《在细雨中呼喊》的叙述视角探微 |
时间:2011-09-20 10:02 作者:o精品 |
| 2009年9月第34卷第5期湖南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01.34.5《在细雨中碍喊》的叙述视角探徽黄灿(贵州师范大学文学院,贵州贵阳550001)摘要:《在细雨中呼喊》是凝聚了余华复杂叙事技巧的小说。小说呈现了四种叙事视角,叙事视角之间的变化和叙事视角内部的调整,对作品内容、意蕴、结构具有重要的意义,并决定了小说的叙述特征。关键词:余华;《在细雨中呼喊》;叙述视角;叙述者;开放结构中图分类号:1207.425文献标识码:文章编号:1672—6154(2009)05—0099—03叙事视角指的是叙述者在叙述时所选择的角度和方式。 其构成成分主要包括四个要素:叙述眼光、叙述声音、叙述焦点、叙述指向。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给我们提供了两座叙事迷宫:破碎的叙事时空和多变的叙事视角。 前者多有人备述,本文试从叙事视角的角度,从两个人称出发,对文本中出现的四种叙述视角进行鉴别和分析。作为一篇回忆性的成长小说,《在细雨中呼喊》以第一人称回顾视角为主视角。该视角的叙述声音和叙述眼光均来自作为叙述者的“我”。应该说,这一主视角的确定,给小说带来了多重意蕴生成的可能和多样化的审美效果。但第一人称回顾视角的局限也是显而易见的。文本中大量穿插的第三人称全知叙述,便是对这一局限的补充。 作品中出现的第三人称全知叙述,可对应于弗里德曼八分法中的第一种:“编辑性的全知”旧删7,即叙述者在叙述过程中,发表议论,进行干预,叙述声音和叙述眼光统一在叙述者身上。值得注意的是,余华在创作中并未像传统小说一样,叙述者直接跳出来进行发言,而是把叙述者的意见隐藏在丰富多变的描述性词汇中。 如在描述抛弃祖母的第一任丈夫时,余华用了“这个以严谨为荣的男人”、“那个呆头呆脑的人”、“那个古板的新郎”、“这个来势凶猛的家伙”、“那个古板的丈夫”、“这个腐朽的家伙”等一系列称呼。形容词的拥挤到了溢出的程度,叙述者的情感也就清晰具体起来。这个情绪外露的叙述者在描述王立强、鲁鲁、孙广才、张青海等不同人物时反复出现,成为一个我们无法忽略的在场。这个叙述者身上体现出成熟、理智、嘲弄和无所不知的一面,与第一人称回顾视角中感伤、深沉、委婉、温和的叙述者构成了对话。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对第一人称回顾视角的补充在文中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是为作为人物的“我”(儿时的孙光林)无法到场的关键性场景提供视角。为了完成第一人称回顾式的叙述,余华频繁地使用“我看到”、“我听到”、“我一直坐在池塘旁观瞧”、“我目睹”、“我经常想起的情景”、“我几次经过那里”等语句,以使故事完整地纳入孙光林的视线。孙光林的在场使往日的故事具有一种现场感和流动性,也方便作者对两种时空和两个自我进行比对。但这一视角的不足在于它不可能覆盖所有当时发生的事情。于是,作为一种结构性碎片的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出现了。 之所以称之为“碎片”,是因为这种第三人称视角是作为片段插入第一人称回顾式叙述中,描述完“我”的肓点之后又转回原来的视角上来,如同碎片一般出现又消失。例如:事情发生时,那人刚好走在木桥上,他看到孙光林推了那孩子一把¨罔我父亲看到孙光明倒垂的头颅正在滴水,那是我弟弟身体和头发里的水。前者是为无人见证的孙光明的死提供视角,后者则是为孙光林看不到的细节提供视角①。余华有意在视角转换后仍然保持原有的叙述节奏和叙述语气,仍然使读者如临其境。通过这样的技巧,盲点被巧妙地填补,而叙述的整一性也得以延续下来。其次是叙述某个人物的一段经历。 像孙光平、鲁鲁、国庆这样的角色,在文本中都行使着提供一段完整的“性格史”的功能。当情节不得不切割“儿时的我”与他们的相聚时,第三人称全知叙述就发挥作用。这一视角叙述下的鲁鲁寻母、国庆杀人、孙光平结婚和杀父等情节,就是在“我”不在场的情况下,补充了这些人物的性格和人生。最后是叙述与“儿时的我”不在同一时空的他人的历史。最有代表性的是对祖父、祖母、曾祖父的漫长人生的叙述。家族史的书写呼应了“父亲”这一重要主题,完善了孙有元这一人物,同时也使小说具有了纵向的历史深度。 这一纵向的历史深度与第一人称视角叙述下,人物性格在时间横切面上的展开、完整的情节,再一次构成了对话。作品因为两个维度上的扩展而变得更加阔大、浑厚。 在这个由单纯走向丰富的过程中,视角转换起重要作用。碎片化是《在细雨中呼喊》的叙述特征之一。 第三人称的另一双眼睛以碎片的形式出现在文本中,这就是第三人称经验视角。这一视角与第三人称回顾视角的最大区别在于经收稿日期:2009一04一”作者简介:黄灿(1980一)。男,湖南常德人,贵州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中国当代文学。100湖南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4卷验视角用人物的叙述眼光,而全知视角则是叙述者的眼光。第人称经验视角以视角受限为代价,换取的是无限贴近人物内心的可能。之所以再次称之以“碎片”,是因为第三人称经验视角在全文中出现得很少,而且也总是夹杂在第一人称回顾视角的叙述中。需努力拣选才能发现。不过这一视角出现在全文最重要的片断中,这个片断就是苏宇之死。作为“我”青春期最重要的伙伴,苏宇之死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死。试比较孙广才的死(完整的第三人称视角叙述)、孙有元的死(第三人称全知叙述与第一人称回顾叙述相结合)、孙光明的死(第一人称回顾视角中夹入第三人称全知视角碎片进行场景补充),苏宇之死体现出极大的叙述张力。在这一片断中,余华用第三人称全知视角组织故事情节,又用第三人称经验视角描述苏宇的濒死体验。在此,余华并没有像之前处理孙光明之死一样弥合两个视角的差异,而是全力扩大这种差异。叙述者视角下的家人行为简单、浑骺、遥远、冷漠,几乎不介人内心,苏宇的感受则细腻、形象、深刻、无奈,例如:似乎有一些光亮模糊不清地扯住了他,减慢了他的下沉。3104苏宇听到一个强有力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他下沉的身体迅速上升了,似乎有一股微风托着他升起。 3104突然一股强烈的光芒蜂拥而来,立刻扯住了他,可光芒顷刻消失,苏宇感到自己被扔了出去。 [31105屋内仿佛大雾弥漫。母亲在厨房发出的声响像是远处的船帆,苏宇觉得自己的身体漂浮在水样的东西之上。”我的朋友又被光芒幸福地提了起来。3埘这样华彩般的句子在灰暗的叙事中浮现出来。简单与丰富、冷漠与热情、抛弃与挣扎、黑暗与光明都在这个短短的片断中尖锐地对立起来。叙述者决意要给他的朋友一个辉煌而寂寞的死,通过这两双眼睛的切换,这个目的达到了。在第一人称叙述中,根据叙述声音和叙述眼光的不同存在状态,可以划分出不同的叙述视角。《在细雨中呼喊》中出现两种第一人称叙述视角:第一人称经验视角和第一人称回顾视角心脚埘1。两者都用叙述者的声音叙事。 不同在于经验视角采用人物眼光,恒顾视角采用叙述者眼光。试比较:他用嘴巴在一根竹竿上能吹出歌声来13”这个戴鸭舌帽的大孩子。在吹出美妙的笛声之后,还能惟妙惟肖地吹出卖梨膏糖的声音。"”前一例中的观察者和后一例中的观察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无法认知“笛子”这一物件,而后者可以。显然,前一例是幼年的孙光林的视角,而后一例是作为成人的叙述者视角。这似乎是文中出现的第块视角“碎片”,因为经验视角镶嵌在绵绵不绝的叙述者回顾视角中,一闪即逝。这个视角让我们关注“童年的孙光林”这个形象。此时此刻,他不是作为叙述者的叙述对象存在,而是独立自主地发声现身了。有必要对“原始的孙光林”和“被叙述的孙光林”两个形象进行辨析。第一人称经验视角下的“原始的我”表现得懵懂、呆傻和单纯,是一种切片式的、共时性的我。而被“叙述的我”融合了叙述者深厚的感情和深深的追忆,更便于表达主题,却也因为承载太多而有些面目模糊,可以视之为“当时的我”与“回忆往事的我”融合后共同创造出来的,富含多种意蕴的“新我”。这个自我既经历了当时发生的一切,又能揭示出这一切背后的真正含义(很多是“当时的我”在“当时”无法体察的),还带有叙述者对自己艰难成长的深深叹息。 “新我”突破了真实和虚幻的界限,可以看作是历时性的我。这两个“我”的出现让我们感到一丝惊喜,因为我们看到了新的对话产生的可能。然而有些遗憾的是,余华并未打算将“原始的孙光林”作为一种结构性内容纳入文本,这个清新自然的视角偶尔闪亮了几下,就水滴般消失在同顾叙述的海洋中。不过余华毕竟在第一人称回顾视角的叙述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和突破。前面初步分析了“叙述我”、“原始我”和融合后的“新我”个形象。 实际上,在第一人称回顾视角的叙述中,“叙述我”和“原始我”的作用过程是复杂的,至少呈现出以下几种形态:第一,“叙述我”对“原始我”的补充。 叙述者对童年的我经历过、体会到却又无力概括言说的往事进行补充和描述。如“现在的我能够意识到当初自己惊恐的原因。那就是我一直没有听到一个出来网答的声音。”¨第二,“叙述我”对“原始我”的反对。以成年人的视角,为儿童眼中世界的悖谬和虚幻提供一个参照倚天幻神,达到一种对照的效果。 如“苏宇在铺满阳光的操场上走动时文静的姿态,显露了纯洁和一无所求的安宁。”第三,“叙述我”对“原始我”的延续。同样的情感延续下来,在时光中不断回响、撞击。如“我忘不了他当初看我的眼神,我一生都忘不了,在他死后那么多年,我一想起他当初的眼神就会心里发酸。”[31251第四,“叙述我”对“原始我”的“故事”层面进行超越,打破简单的回忆结构,使旦忆由共时性的片断走向历时性的生长。第四点是第一人称视角叙述中最重要的叙述特征。 与传统的第一人称回忆小说不同,《在细雨中呼喊》的“叙述我”的回忆中包含无数“我”的碎片。这砦碎片又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我”存在于同忆的故事内部,即在孙光林“南门一孙荡一南门一离开南门”的人生经历中出现的无数个“我”。另一部分“我”则存在于故事描述的人生之外,试看下述几例中的“我”:直到二十岁时,我才知道正确答案。[384后来,苏宇死后十多年。我站在这座通往南门的桥上,独自回想这些时,我才逐渐看到敏感的苏宇。从童年起就被幸福和绝望这两个事实纠缠不清了。1376几年前我回到家乡重返南门时,那座老式的木桥已被水泥的新桥所代替。我站在冬天的傍晚里.回想着那些发生在夏季的往事。旧75一次,一位年轻的女子用套话询问我的童年和故乡时,我竟会勃然大怒"7直到现在,我仍会突然感到自己正被一双眼睛追踪着,我无处可逃,我的隐私并不安全可靠,它随时面临着被揭露。”让我现在写下这些时不由微微一笑。”以上几例是文本第一人称回顾视角的内部凋整。 叙事视角并2009年第5期黄灿《在细雨中呼喊》的叙述视角探微101未改变,但是叙事焦点(不同的“我”)却发生了质的变化。前四例显示,这些本处在“故事”外的“我”毫不客气地进入回忆。这样,原本封闭的童年故事的框架被打破了,“我”离开南门之后的人生不断加入到“成长”这一主题中,因而第一人称回顾叙事也就不再是始于南门,终于南门,而是具有了流动性,包容了孙光林的整个人生。 不过余华并未就此满足。 后两例与前四例就不同。在这两例中,叙述者本身进入了回忆的河流,成被叙述者。这样,成长的回忆从南门、孙荡的童年记忆开始,经历了故事外一系列长大了的“我”的支撑和延续,一直抵达叙述的现在。如果说“成年后的我”进入回忆是对故事框架的突破,那么叙述者进入回忆则是对叙述框架的突破。这两重突破使回忆具有了彻底开放的品质,使孙光林的人生成为一部不断成长延伸的心灵史。 这种突破超越了文本层面,影响到了读者的接受与感知。在焦点的不断变化,视角的不断切换,时空的不停转变中,读者必须跟着不断调整自己的阅读位置、阅读焦点和阅读层次,以跟上文本的变化。对此,一般的读者也许会一玛法头雾水,或者仅仅在情节、意义上浅尝辄止。但一位真正的读者却会灵活地调整其阅读方位,充分品尝余华高超的叙事技巧带来的奇妙的审美感受。 一部伟大的作品也许是单纯的,但一部在叙事学意义上伟大的作品却注定是复杂的。通过对《在细雨中呼喊》的叙事分析,我们可以发现它具有以下叙事特征。第一,频繁切换的叙事视角。如前所述,叙述视角在文本中是不稳定的,这种变化既有服从情节内容而变的成分,又有通过变化来彰显多层次、多角度审美内涵的功能,更有通过视角变化来打破时空结构的作用。可以说,这一变化本身就是一个多层次、多成分的复合体。第二,碎片化的叙述方略。所谓的碎片包含两种意思:一种是将两种或多种相异的内容拼贴起来,造成一种“破碎”的效果。 小说中情节的安排、时空的转变,都明湿地体现了这一特征。另一种是将小段的异质性内容嵌入整体性内容中去,以达到特殊的叙述目的。文中两个人称叙述中的经验视角碎片,叙述焦点变化后不同的“我”的碎片,都可算作此例。碎片既是破坏性的,又是创造性的。整体性被破坏后,新的视角、新的焦点、新的情绪、新的感受和新的美学特征不断涌现出来。第三,复调叙事。巴赫金在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时指出:“众多独立而互不融合的声音和意识纷呈,由许多有充分价值的声音(声部)组成真正的复调—这确实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长篇小说的一个基本特点。 ”1《在细雨中呼喊》的复调特征是明显的,仅就叙事视角而言,就存在第三人称本网游这一点真不错叙述者与第一人称叙述者的对话,“原始我”、“叙述我”、“新我”的对话,以及两个人称内部视角的对话等多种模式。复调叙事不仅影响了内容和意义,更渗透到了结构层面,使文本呈现出多元对立的丰富美。第四,开放的叙述结构,动态的接受过程。“叙述者一被述者一受述者”的传统叙述结构被全方位颠覆。随着叙述视角的不断切换和内部调整,叙述者和被述者的身份、语气、情感不断变换,这种动态的变化将读者赶下了置身事外、安然阅读的宝座,不得不不断地调整自己的阅读方位,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叙事的迷宫中去。第五,本质的统一性。虽然文本有太多的差异与对话,但是,当我们从文本局部的微观世界抬起头来,从整个文本的宏观角度俯瞰这些不『的时候,视角、情节、时空、叙述者、被述者、接受者的纷乱又呈现出某种统一的特征。正如余华推崇的作家博尔赫斯所言:“有时候,本质的统一性比表面玩网游问题的不同性更难觉察。”51在苦苦的思索和无尽的探求之后,我们发现这座叙事迷宫的出竟然义指向了那条大河的源头:“所谓不确定的语言,并不是面对世界的无可奈何,也不是不知所措之后的含糊其辞,事实上它是为了寻求最为真实可信的表达。因为世界并非一目了然。面对事物的纷繁复杂,语言感到无力作出终极判断。为了表达得真实,语言只能冲破常识,寻求一种能够同时呈现多种可能,同时呈现几个层面,并且在语法上能够并置、错位、颠倒、不受语法固有序列束缚的表达方式。”¨·透过种种叙述的迷雾,《在细雨中呼喊》再次呼应了余华对现实和非现实的设想,并完美地践行了余华的叙事标准。相信随着对它的研究的深入,这部极为复杂又极为质朴的小说,终究会在人们面前现出它伟大的价值。注释:①这句中有一个视角切换,父兄在“我”面前背起弟弟尸体跑动时是“我”目睹的。属于第一人称视角。但跑远后,弟弟头发上的滴水是“我”看不见的,因而这时的视角只能是以父亲为角心人物的第三人称视角。这种突然而隐蔽的转变映证,前述“碎片性”的特征。参考文献:[1祖国颂.叙事的诗学[.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03:149—150.[2申丹.叙事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3余华.在细雨中呼喊[.广州:花城出版社,1993.[4巴赫会.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巴赫金.巴赫金论文选.佟景韩.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3.[5余华.博尔赫斯的现实[余华.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41.[6洪治纲.余华研究资料[.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54.(责任编辑:田皓)《在细雨中呼喊》的叙述视角探微作者:黄灿作者单位:贵州师范大学,文学院,贵州,贵阳,5500玩家表达01刊名:湖南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英文刊名:年,卷(期):2009,34(5)被引用次数:1次参考文献(7条)1.这句中有一个视角切换,父兄在"我"面前背起弟弟尸体跑动时是"我"目睹的,属于第一人称视角.但跑远后,弟弟头发上的滴水是"我"看不见的,因而这时的视角只能是以父亲为角心人物的第三人称视角.这种突然而隐蔽的转变映证了前述"碎片性"的特征2.洪治纲余华研究资料20073.余华博尔赫斯的现实20024.巴赫金;佟景韩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19965.余华在细雨中呼喊19936.申丹叙事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20047.祖国颂叙事的诗学2003引证文献(1条)1.史莉娟.刘琳在裂变与沉淀中行进—2009年余华研究综述[期刊论文-浙江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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